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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全球学者、艺术家、行动者与研究者公开征稿,设四项议题与自组议题。论文、研究报告与作品报告皆可,中文或英文投稿。
第十一届网络社会年会 · 11th Annual Conference of Network Society
After the Knower: When Compute Acts upon Knowledge
三十年前,一九九六年,柯司特(Manuel Castells)出版《网络社会的崛起》卡斯特 2001,他为这本书的中文版写序时说:「就像历史上所有快速而多重向度变迁的时期一样,我们习惯用来思考社会的知识范畴已经变得过时:社会、经济与政治理论,在我们最需要据以了解世界与引导我们的实践时却失效了」。夏铸九先生在译者序里转述吉登斯的书评,也说现在应是社会科学更新的时候了夏铸九 2001。在开卷的总导言〈网络与自我〉中,柯司特替信息时代下了至今仍是关键的定义:「信息发展方式的特殊之处在于:针对知识本身的知识行动,就是生产力的主要来源」。知识与信息在任何发展方式里都重要,特殊的是知识作用于知识本身;技术的知识根源,与应用技术来促进知识生产和信息处理这两方彼此互动,形成良性循环。工业主义追求产出的极大化,信息主义追求的则是知识的积累,以及信息处理更高层次的复杂度。亦即,当前技术革命的特征,是把知识与信息应用于知识生产与信息处理的装置,在创新与创新的使用之间形成一个累积的反馈回路,人类的心智史上第一次成为直接的生产力,而不只是生产体系里的一个决定性元素。
这个知识生产回路在一九九六年的网络初始年代,还要靠人来推动。使用者与行动者可能成为同一群人,使用者因此能够掌握技术,互联网就是例子;网络社会研究所这些年做的合作社、开源运动与黑客松,试的正是在技术系统的参数之内,开发被压抑的潜能。三十年后,同样回路在更剧烈的运转,却不再仅仅是人类。生成式AI大模型的底层架构 Transformer 取代了知识形成的行动者。它出自二〇一七年,以谷歌研究者为主的团队公开发表的论文Vaswani et al. 2017,原是为机器翻译而设计,它的做法是:把文字、图像、声音乃至动作切成同一种计算单位(token),以「自注意力」(self-attention)计算每一个单位与前文各单位之间的关联,再用海量语料反覆练习预测下一个单位;练习的结果沉淀为数十亿乃至上兆的参数(权重),人类语言与经验里的统计规律,就压缩在这组权重里。它把自己预测出的东西当成下一步的输入,一个接一个往下推。柯司特曾提及的回路被重建成另一种东西:它不再是知者之间的流通(研究者写论文、工程师写程序、使用者改装技术),而是一组权重内部的再计算。大模型吞进人类写下的字、拍下的照片、做过的动作、标注过的框,生产出信息(或宁可被认为的知识),再以这些信息生产下一代模型的训练数据(合成数据,正是知识作用于知识最字面的版本),知识作用于知识,在模型内部已可以不经过知者。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称之为知识的无产阶级化Stiegler 2010:人把知道怎么做交给机器,也一并交出了做的能力。模型一旦进入社会,人与它的每一次遭遇,也在重新生成知者。
柯司特的观点,如今准确得令人不安,只是被作用的知识,已不是我们熟悉的那一种。它存放在显卡的记忆体里,每生成一次就耗一次电;它不经过理解与论证,算的是下一个词出现的机率,而这个机率分布由标注员的示范与评分、使用者的每一次提问与改写一起塑造。模型的表现随参数、数据与训练算力呈幂律改善Kaplan et al. 2020。拥有算力的人,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知识以什么速度、什么形状被生产出来。作用于知识的,当然还有不断翻新的文化形式;然而替这一切定下速度与规模的,则是算力。算力也不是固定物,它随晶片、能源、政策与开源社群而变。
算力截取不了人还没有生产出来的东西,它说出的每一句话,仍是人类集体劳动的再计算。过去的知识传统是一条累积与诠释的长河,每一道弯都经过一个知者,他可以拒绝、误读、补注;知者是散在人群里的算力,知识因此有了传承。模型若封闭地以自己的产出喂养自己,缺少吸收外部杂讯与差异的介面,品质便逐代退化,原始分布的尾端最先消失,研究者称之为模型崩溃Shumailov et al. 2024。罕见的、少数的、边缘的东西,最先被抹平。
Transformer 的架构论文谁都能读,稀缺的是训练它的算力与数据,以及训练出来的那组权重,这是我们说「当算力作用于知识」的意思。使用者与行动者成了同一群人,方向却倒了过来,每一次使用都成了模型的原料。心智成了直接的生产力,它的产物被圈占为产权。圈占的方式各地不同,在美国多半落在公司手上,在中国更多由国家与国资主导的算力体制承接。就历史上看来,没有比此刻更接近马克思在〈机器论片段〉里对一般智力(general intellect)的描述了Marx 1973,一切知识形成与产出终将被吸收进固定资本。
如今距离《网络社会的崛起》出版已经三十年,柯司特那组学术界熟知的范畴(网络社会、流动空间、无时间的时间、真实虚拟)面对同一个越加激烈的加速处境。二〇二四年,他在《数字社会进阶导论》(Advanced Introduction to Digital Society)一书中Castells 2024,把数字社会视为支撑网络社会走向「成熟」的社会技术形式,后果则交给「各社会内部的权力关系」。权力关系在各地长出的样子并不相同。我们希望用三个已有的理论概念来图绘。
其一,吸纳。马克思区分形式吸纳与实质吸纳Marx 1976:资本先把既有的劳动形式收进工资关系,再从内部改造劳动过程本身;我们在第一届年会的导言里,曾借这组概念谈淘宝村。据美联社今年五月报导,美国七家建筑工会成了亚马逊、OpenAI、谷歌、甲骨文在数据中心公关战里的盟友,其中管道工会自称会员参与全美九成以上的数据中心项目。OpenAI的奥特曼与工会一同宣称工人正在为 AI 经济打地基。2023 年,美国编剧工会罢工将近五个月,演员工会随后也罢工将近四个月,两者都把 AI 列为核心争点。编剧当时要求剧本不得被拿去训练 AI,罢工换来的合约规定 AI 不能撰写或改写剧本、不算原始素材,编剧经片厂同意才可以使用 AI(WGA 2023);三年后,2026年四月谈定的新合约只要求片厂把编剧的作品授权给 AI 训练时通知工会,并不为此付费;一位编剧今年五月在《连线》杂志自述,罢工过后转去替模型写标注,八个月签下二十份契约。罢工夺下的位置,三年之间被「吸纳」回去。吸纳落在联合声明、新闻稿与合约条款上,也落在按件计价的标注平台里。
其二,阵地。葛兰西说,在国家背后层层构筑的市民社会里,正面强攻的运动战行不通,只能一寸一寸夺取据点,打阵地战Gramsci 1971。Google DeepMind 伦敦的员工四月内部投票后,五月联同工会致信公司要求承认工会,并反对公司的军事 AI 合约;英格兰三十六个地区医疗照护委员会里,只有大曼彻斯特仍拒用 Palantir 为国民保健署打造的数据平台,理由是医师与病患不信任它。阵地也在大众文化上:二〇二六年第一季,AI 微短剧占了新上线量的九成五以上;到了五月,两个年轻人全手工实拍的短剧《ENEMY》,在抖音拿下近八亿次播放。阵地落在纠察线、谈判桌、工会的认可信、公共采购的合约,与平台的播放数上。
其三,反向运动。博兰尼说,市场每扩张一步,社会便发起保护自己的反向运动Polanyi 2001;传播研究则以驯化(domestication)描述技术进入日常时,如何被挪用、安置,被编进作息。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6年四月公布的典型案例里,一家科技公司以项目受 AI 冲击为由,要将大模型问答质检员降薪,协商不成即解约,法院认定引入 AI 并不必然构成解约的法定理由,判定违法解除。七月十五日,《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生效,豆包、千问、元宝的用户自建智能体陆续下线。反向运动落在判决书、法院的发布会、管理办法与平台的下线通知上,它保护社会,也会在执行中采取不同政治态度。
柯司特当年在中文版序里就提醒,中国人许多有关新信息社会的观点,大都取自美国的「未来学家」,那是「以一种新版的文化殖民主义,将美国所发生的经验推延至世界各地」;未来学如今换了名字(加速、通用人工智能、世界模型、五年内消失一半的入门白领)。中国是世界上网民最多的国家,却没有比较好的理论化自己的能力;如今,中国有了县域里的标注基地、全球顶尖的算力网与一季上线十几万部微短剧的片场,依旧缺乏理论化自己的能力吗?在理论上,我们仍处于弱势。我们急需的,是帮助我们了解一个正在浮现为全球系统的新社会(中国正是其中关键的一环),并及时让各地人民知道这个社会,从而控制自己的命运。
当知者不再知道知识如何生成,会发生什么事?人的心智劳动之所以能不断带进变异,是因为人知道知识怎么做成,才能挪用、修改、误读、另起炉灶。一篇分析自然科学领域四千一百三十万篇论文的研究发现Hao et al. 2026,使用 AI 工具的科学家发表量是同侪的三点零二倍,被引次数是四点八四倍,整体被研究的科学主题范围却收缩了百分之四点六三,科学家彼此之间的互动减少了两成二。模型需要人的差异才不崩溃,人的差异却在依赖模型之中变少,这才是知者之后真正的危险。
去年第十届年会开幕致辞的结尾,我曾表明:未来十年应该重新讨论一些非常古典的问题,什么是公共性,什么是诗意,以及在一个机器构筑的世界里,政治性是什么?(黄孙权 2025c)知识作用于知识而不经过知者,让这些个古典问题有了新现场。知识与知者的分离并非新题,马克思所说的异化,已是人与自己劳动产品的分离;如今被分开的,是人与知道本身。知者的动作与判断被录下、重播、计件定价,这是机器构筑的世界里最直接的政治;算力被说成像水电一样的公共服务,这些公帑流向哪里、改变了谁的生活,是公共性的新考题;文艺的产能被推到过剩,决定什么算作品的权力,分散到了基础模型公司、垂直类应用平台与内容政策手上,诗意成了生产问题;连语气、人格与共感都能被合成,受话的人分不出对面是谁。
本届年会据此向全球学者、艺术家、行动者与研究者公开征稿,也同样征求提出另一种可能的研究与实践;以反证挑战「知者之后」这个命题,以及它所展开的吸纳、阵地与反向运动。年会一向以跨领域的方式生产知识,但我们更希望各个学科带着自己的方法进场:艺术学与科技艺术对作品、作者性与美学的追问,技术史与媒介考古的长时段视野,传播学的人机传播与平台研究,数字人文的语料与计算方法,社会学与劳动研究的田野,政治经济学与法学对分配与权属的分析,行动者则以自己的实践挑战既定的世界模型。以下四项议题各附征稿子题,投稿可与年会主题相关,或参考但不限于这些子题;论文、研究报告与作品报告皆可。
The Trained Body: Data Labeling and Robot Training Grounds
机器学会的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先有一个人类的示范。据 Rest of World 今年一月的报导,中国已宣布设立的国有机器人数据采集中心逾四十个,约二十个已经运作,年轻的训练员戴着虚拟现实头盔、手臂套着外骨骼,一天重复同一个动作数百次,好让身旁的人形机器人学会;残疾人组织经营的数据标注基地把剩余的劳动力与资本在时间与空间上重新配置,接上 AI 的数据价值链,标注员按件计酬Xia & Wu 2026。越接近抽象判断、语意归类的工作,越容易被定价为较高技能,而大量重复的框选、点选、切割与分类,则被推向更低报酬的工序;动作录下一次,便能在无数台机器里无限次重播(柯司特所说权力的时间,亦即无时间的时间),示范者本人却仍被绑在钟表时间里。人社部等三部门在二〇二〇年二月发布的新职业里,新增了「人工智能训练师」这一职业,职业有了名称,技能的所有权却不在他们手上;好莱坞一位电视编剧自述转去替模型写标注,八个月签下二十份契约,肯亚奈洛比的外包商 Sama 今年四月在 Meta 终止合约之后,一次遣散一千一百零八人。示范者的动作与判断录下之后归谁?被训练者取代了训练者,法律如何认定,工资又如何计算?艺术面对这些被录下的身体,除了再现,还能做什么?被录下的身体,又能否长出新的动觉与审美?训练员与标注员的工作空间在数字媒介条件下如何转型,他们在与本地文化、技术与政策的碰撞中,能否走出自己的逃逸线?
征稿参考子题
Leases of Sovereignty: Compute Subsidies, East-Data-West-Computing and State-funded Computing Centers
算力不是普遍、均质、可任意调度的空气,它是一种被地理、政策、产业链与基础设施锁定的资源,各地却以主权、全民与国家队之名投入公帑,把它说成像水电一样的公共服务。深圳市二〇二五年三月发布的人工智能先锋城市行动计划里,算力网由城市一毫秒、韶关三毫秒、贵安十毫秒层层外推,政府发放普惠「训力券」与「语料券」,推动政府投资的智算中心向初创与中小微企业提供免费算力;延迟把速度变成收益,冷却把气候变成成本,即时性收益向中心聚集,耗能负担与环境外部性向外缘沉降黄孙权 2026。土地让利、算力补贴、显卡采购,公共预算最后流进少数晶片商与云端业者的帐上:南韩政府今年九月通过的二〇二七年预算案里「全民的 AI」平均每位国民分到四千九百韩元;据今年五月的报导,菲律宾在前美军基地所在的新克拉克城划出约四千英亩(一千六百一十八公顷)给一个 AI 枢纽,给予两年租金宽限期并记为实物出资(对方还要求外交豁免,遭基地转换与开发署拒绝)。训力券、语料券与各种算力补贴最终补贴了谁?谁替这片土地签约,以谁的名义签,签了什么?我们特别鼓励从数据中心所在的县与村出发:算力与补贴如何改变在地的生活,与在地的文化、规范、历史与地理如何共振,又在哪里格格不入?合作社、开源权重与本地推论,能否成为另一种公共算力?
征稿参考子题
The Poetics of Production: AI Micro-dramas and the Assembly Line of Popular Art
生成把文艺的产能推到过剩,据中国网络视听协会与中国传媒大学发布的《微短剧创作指引》,二〇二六年第一季上线的微短剧约十二万八千部,AI 微短剧占九成五以上,春节档期间真人剧的上线量只有 AI 剧的五十分之一,总播放量却是它的二十五倍;到了第二季,全行业上线二十三万九千部,AI 剧的比重降到约六成四;产能便宜到几乎不必计算,决定什么算作品的权力,则从作者手上分到了三层,不能笼统称为平台:基础模型(如豆包、通义千问、DeepSeek)是横向的生成层,决定什么生成得出来;抖音、快手是横向的分发平台,靠算法与投流决定什么被看见;红果短剧、番茄小说这类垂类平台只做一种内容,把制作、分发与付费绑在一起,决定什么值得付钱、什么被扶持。这三层往往握在同一家公司手里:豆包、抖音、红果与番茄都属字节跳动,红果还直接拿番茄小说签约作者的作品改编成短剧。政策则从外部为这三层划线。同一个产业里,出海平台由上市资本推动,据《麻省理工科技评论》报导,有十人团队以 AI 全面替代拍摄,广电总局今年五月推动六家重点平台投入至少六十亿元扶持真人微短剧(真人于是成了需要扶持的稀有物种),两个年轻人手搓的《ENEMY》在抖音拿下八亿次播放,吸纳、阵地与反向运动,能否帮助我们理解这些回应,它们又在哪里溢出了这些词?「真诚」何时成了广电总局与流量的共同货币?真实虚拟的文化里,假装的相信乃是成形中的相信,那么被生成的真诚呢?我们一向主张接近艺术的权利(the right to art),生成让人人都能生产,但谁真正得到了好处?谁失去了原本以文艺谋生、以文艺说话的权利?在得与失之间,那些用 AI 变巧、挪用、甚至小小欺瞒系统以求生存的人,又为自己留下了什么缝隙?
征稿参考子题
Anthropomorphic Form: Digital Humans, Avatars, and Companion Agents
二〇二〇年我们说媒介即算法,那不是媒介即讯息的后代版本,而是一个禁绝生育的版本,之后没有人类的媒介,只有媒介化了的人类。人从来都是被中介的;如今的不同在于,中介者本身开始模仿人,如今媒介化了的人类又被合成回来,成了数字人、分身与陪伴。去年十一月的报导里,杭州被称为网红大楼的丽晶国际大厦,租金近乎腰斩,主播明显变少;抖音网红把自己复制成分身,在短视频、直播、私信与评论里替本人和粉丝往来,情感、陪伴与回应都成了可以编程的功能Liang & Zhang 2026;《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七月十五日生效,豆包、千问、元宝的用户自建智能体陆续下线,有用户玩了两年、养出快六十个智能体,留言说:「我这两年倾诉的情感当什么了!」用户自己问的是:这两年的情感算什么?研究者要接着问的,是这份倾诉算不算劳动,又归谁所有。柯司特近二十年前提出大众自我传播(mass self-communication),讯息由发送者与接收者自己选取、重组,二〇二四年他补了一句,这个自我的自主是相对的,受制于用不明参数管理讯息的网络拥有者Castells 2024;如今连自我也可以外包,加拿大一位母亲今年六月在加州控告 OpenAI,她的女儿多次与 ChatGPT 谈论自伤后身亡,起诉状说模型制造了虚假的共感(a false sense of empathy);Anthropic 九月发布的威胁情报报告记载,一家应用工作室同时经营二十多款交友程序,一位用户滑到的动态里七成五是模型人格,无从分辨。在与非人代理频繁的互动中,我们如何重新定义人,或「像人」?什么时候我们心照不宣地接受了这种冒充?它如何改变社会情境的框架,长出新的文化美学,又让哪些情境变得更排他?
征稿参考子题
Open Panel
除以上四个议题外,本届同样邀请研究者、艺术家、行动者与策展人自拟议题、自组 Panel,每个 Panel 以三至四篇论文为宜,并以同一主题或领域为讨论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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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集人:黄孙权教授(中国美术学院)
主办:中国美术学院跨媒体艺术学院 网络社会研究所